当年缺少书籍期刊，没有电影戏剧，一片文化沙漠里，除了赶到美院门口欣赏沿街的满墙大字报之外，唯一的消遣是压马路。
　　满街张贴的法院判决布告也是必然的读物。布告上印有罪犯头像，算是插图吧。
　　记得清楚，有一次，一张布告印有一个年轻女犯人的照片，按当时标准，绝对称得上“极顶漂亮”。不仅漂亮，而且落落大方，气质极佳。观者无不把目光停留在“她”脸上。几天之后怪现象出现了。杭城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凡是贴了这张布告的，“她”的头像不约而同被抠掉了，成了一个个形状大小不同的空洞。
　　这是从未发生过的。看起来很滑稽很好笑很反常，稍一思忖，觉得反常的倒是认为它“反常”的感觉。
　　“文革”时期，除了天天时时教导你热爱领袖、党、人民、社会主义之外，不允许有任何个人的思念、情感。雄赳赳气昂昂的工农兵占满了书报画册银幕舞台。样板戏里的主角都是一心为革命的单身。阿庆嫂有个老公也从不露面：跑单帮去了！动不动“斗私批修”，批“私字一闪念”。芸芸众生与生俱来、正常的人的欲望被“解放全人类”的宏伟理想紧紧遏制着。于是，法院布告上那个漂亮女囚成了男性公民的梦中情人。她那印在不是地方的头像就成了秘密收藏品。
　　那几年，唯一公映的外国电影是米·罗姆1939年拍摄的那部老掉牙的黑白片《列宁在一九一八年》（后来才引进了几部阿尔巴尼亚电影）。翻来覆去长映不衰是因为这部伪造历史、充满谎言的片子里，有芭蕾舞剧《天鹅湖》中短短不到一分钟的“四小天鹅”舞镜头。这么说，中国观众倒是芭蕾艺术的知音？也不是的。是因为那些芭蕾女郎展示出了修长、美丽、性感的大腿！这是那个年龄档的中国观众从未欣赏过的。裸露（其实并未裸露）的、肆无忌惮飞扬着的大腿，勾起了观众深埋心底的美感和原始欲望，在这些镜头里找到了性幻想的载体。就是这种隐秘的心理驱使大家走进电影院。有的甚至为此看了十几场、几十场。不少耍笔杆儿的如今著文回忆起这种当年许多观众共有的心态。我的同事兼朋友S君就写过。温州作家陈河则把阿尔巴尼亚电影《宁死不屈》里由玛尤拉扮演的女游击队员米拉当做了梦中情人，在一个月里看了八场。他把这经历（我忖那是他的亲身经历）写进了他的长篇小说《红白黑》。在第132页上有这样的描述：
　　迷恋米拉的小说主人公谢青到了阿尔巴尼亚，会见了当年扮演米拉的演员玛尤拉。“玛尤拉说，你最爱看我在电影里的哪些镜头呢？谢青毫不迟疑地说，是枪伤换药的镜头，有人在边上为你弹吉他。玛尤拉转着眼睛想了半天，说：那个镜头里我脱了衣服露出肩膀是不是？谢青说是的。他说你当时不止露出了肩膀，还露出一侧戴乳罩的胸部。你这一美丽的枪伤给多少中国年轻人带来了幸福的梦想哦！”
　　看来，也只有中国这个社会、这个特殊年月才会产生这样的“奇迹”。
　　人性被歧视被抵制的现象是有延续性的。“四人帮”垮台若干年后，反人性的余波依然暗中涌动，沉渣时时泛起。记得1979年第五期《大众电影》封底刊发了电影《水晶鞋和玫瑰花》王子和灰姑娘接吻的剧照，竟激起了新疆奎屯农垦局一二九团政治处问英杰的愤怒。他致函该刊严厉责问：“万没想到在毛主席缔造的社会主义国家，经过‘文化大革命’的洗礼，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”；“你们这样做，我看是居心不良，纯粹是为了毒害我们的青少年一代”；“九亿人民不会答应的！”
　　今天回望此事，是否会让人笑掉牙？这绝对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典型！
　　异曲同工，本人服务的这家媒体1979年刊发了一则介绍《工农兵画报》的报道，说仅仅九个人就办得这样好，不容易。还特别推荐每期封底刊一幅世界名画有益于艺术普及。稿子是早些时候写的，那时发稿须重重审阅，拖了些时间，登出来时恰逢该画报封底印发了一幅安格尔的《泉》。不承想那个背着水壶的裸体女孩掀起了轩然大波，被省里主管部门认定是一报一刊联手搞资本主义复辟。一群表情严肃的干部进入报社编辑部仔细检查原稿、小样、清样，试图弄清楚是哪一个程序出了毛病，是否蓄谋已久的计划。一把手很爱护那位写稿的小记者，但仍然不得不在大会上给予严厉警告。
　　维纳斯那时也是犯忌的。电影里出现维纳斯，一定伴随着一群穿花衬衫、扭着屁股跳迪斯科的男女青年。他们被象征着颓废甚至犯罪。
　　一天传来信息：街上有维纳斯雕像卖啦。我们赶去只见一尊尊小石膏像害羞地躲在旧报纸筒里——不是维纳斯害羞，是售货员害羞呐！
　　迪斯科当然也是禁止上舞台的。歌舞演出严格要求“保持舞台形象”。南昌歌舞团来杭州演出，爱唱印度尼西亚民歌的解丽为难死了。她对我说，不许我扭动身体，我唱不出呀！有知情人告诉我，那几夜，总有几个“部门同志”进场悄悄观察动态，地下党似的。
　　你以为反对“精神污染”者都是正人君子？非也。文化界朋友告诉我，他们单位有人出差北京归来，亲历了一件“发魇”之事：隆冬。内部观赏外国脱衣舞录像。某君只感到后面有人急促地喘气，直冲到他后脖子上，痒痒的难受。录像放完电灯打亮。此君好奇地回头一看，是一位道貌岸然的老干部，原来不停喘气的是他！不过瞬间已调整好表情，一脸严肃地露出鄙夷，自言自语“乱七八糟，什么玩意儿”……
　　岁月流逝，曾几何时，事情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。竭力反对“精神污染”的主儿们争先恐后赶到大洋彼岸考察，去了“该去的地方”，也去了“不该去的地方”慷慨地公款消费。早已废除的“纳妾”通过权力和金钱的包装，其内容得到实质性的激活。人们再也不需要到陈旧的黑白影片去窥探芭蕾大腿，而大张旗鼓地在报纸娱乐版热烈交流，悉心研究《色·戒》里梁朝伟与汤唯在床上的高难度动作到底是虚拟表演还是真刀真枪……